在这个连自行车都算稀罕物的年代里,小轿车比大米白面金贵多了,村口那几个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儿老太太,脖子抻得跟大鹅似的。
车门开了。
下来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,二十来岁,瘦高个,头发用发油抹得锃亮,麦谷从院子里小跑着迎出来:“二姐夫!”
殷勤地去接孙建业手里的网兜,里头是两瓶汾酒,两条大前门,一盒铁盒装的上海点心。
孙建业的脸色不太好看,刚才那句话他听见了,但人家又没指名道姓,他要是接茬就等于自己对号入座,他扫了麦穗一眼,嘴角往下撇了撇,愣是没吭声。
麦谷接过他手里的网兜,孙建业松了手,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手指头,目光从麦穗身上移到了她身后那个拎着点心的男人身上。
“那是你大姐夫?”他问麦谷,声音不大,但也没压着。
“啊,是,当兵的,刚回来探亲。”麦谷随口答了一声,又凑近压低声音补了句:“穷当兵的,一个月的津贴还没你家司机工资高。”
孙建业没接这个茬,把手帕揣回兜里,迈步进了院子。
麦德贵搁堂屋里出来,满脸褶子里全是笑:“建业来了!快进屋快进屋,外头冷!麦藜正给你做饭呢。”
麦穗看着他们仨进院,那眼睛就跟长后脑勺似的,愣是没一个人看她们。
“他就是麦藜那个对象,孙建业。”麦穗又拍了两下顾青野裤腿上的泥点子,没拍掉,索性不拍了:“走吧,今儿个麦家唱大戏,咱俩是特邀观众。”
院门没闩,麦穗伸手一推就开了。
当院儿里,她弟麦谷正跟麦德贵在那儿一个劲儿地恭维孙建业。
麦谷一口一个二姐夫,嗓子眼儿里跟抹了蜜似的,那叫一个腻啊:“二姐夫你这车可真气派,搁咱们全县都找不出第二辆吧?”
孙建业摆摆手,脸上恢复了那副矜持的笑:“我爸单位配的,我就是借着开开。”
“那也不得了!”麦谷眼睛亮得都俩大灯泡一样:“二姐夫,你啥时候教教我呗?我也想摸摸方向盘,我还没坐过呢。”
孙建业笑了笑,那笑意没到眼底:“你想摸方向盘,等我跟你姐结了婚,带你上县里转一圈。”他说完顿了顿,又说:“不过你得先让你姐高兴,她不高兴,我可不带。”
麦穗听着这话,嘴角一弯,全县找不出第二辆?她这个弟弟,书没读几页,拍马屁倒是无师自通,在孙建业面前殷勤得跟条哈巴狗似的,在她面前那副嘴脸恨不得扬巴上天去。
仨人看见麦穗进来,都愣了一下,麦谷先反应过来,目光在顾青野身上转了一圈,从他那身半新的棉袄到手里拎的点心,嘴角一点不遮掩地往下撇,然后扯嗓子冲屋里喊:“妈!我大姐回来了!”
然后他才不冷不热地喊了声大姐夫。
顾青野进院先跟麦德贵喊了声爹,然后对着麦谷跟孙建业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
孙建业的目光在顾青野身上停了两秒,从他的棉袄看到脚上的解放鞋,嘴角翘了起来,然后移开了视线,麦穗瞅他那副德行,就差没当众翻白眼了,但是她有素质。
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,她娘曹凤珍掀开门帘子走出来,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格子衫,脸上堆着笑,她眼睛从麦穗脸上扫过去,直接落在了孙建业身上。
“哎呦建业啊,你说你来就来呗,还拿啥东西啊,下回可不兴了啊,快进屋,麦藜正给你炒菜呢,咱们马上开饭。”
说完她转过头来,瞅见麦穗手里只拎了个编织筐的时候,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几分。
“回来了?”曹凤珍的目光从麦穗身上移在顾青野手里那两包点心和酒上,笑容重新热络起来:“哎哟,还带东西!破费啥!”说着就伸手把东西接了过去。
“妈。”麦穗叫了一声,语气不冷不热。
“妈。”顾青野也跟着喊了声。
“哎!快进屋快进屋,外头冷!”
堂屋里,炕桌上摆着几碟干果瓜子,还有一盒没拆封的桃酥,这排场搁麦家,只有过年或者来贵客的时候才有,麦穗知道这些东西不是为她摆的,是麦藜提前张罗的,她的回门不过是顺道蹭了顿体面饭。
曹凤珍把东西放在地上,客套地说:“坐,都坐,穗儿啊,你妹在后屋炒菜呢,等会儿出来。”
曹凤珍刚说完,后屋的门帘子一掀,出来的不是麦藜,是老三麦荞。
麦荞两只手冻得通红,围裙上全是油点子,端着一盆白菜粉条走出来,她看见麦穗愣了一下,小声喊了句:“大姐。”
麦荞也看到麦穗身后站着的男人,又礼貌地喊了声大姐夫。
麦穗看着她那两只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手,又看了看她那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,眼神暗了暗。
曹凤珍脸上的笑僵了半秒:“哎哟,麦藜这孩子,让她妹打个下手呢。”
又过了好一会儿,麦藜才从后屋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,领子上别着一枚亮闪的胸针,头发烫了卷,脚上蹬着一双半高跟的黑皮鞋。这身打扮搁省城都算体面,她穿这身炒菜?说出去谁信。
麦穗瞅了一眼她那双干干净净的黑皮鞋,炒菜?连灶坑都没沾边儿吧。
“大姐回来了。”麦藜笑盈盈地走过来,在炕沿边儿坐下,拉着麦穗的手上下打量几眼:“哎呀,大姐你这气色比搁家的时候还好呢,看样子顾家伙食不错啊,你回门咋也不穿件新衣裳呢?你这件碎花棉袄还是搁家那时候做的吧?”
这话问得亲热,但刀子全藏在棉花里了。
麦穗笑了,伸手摸了摸麦藜的呢子大衣袖子:“这料子真好,滑溜溜的,炒菜的时候油点子溅上去一擦就掉吧?”她收回手,语气温和的:“藜儿你这菜炒得挺费衣服吧,呢子大衣都穿上了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省城开会呢。”
麦藜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接话,麦穗又张嘴了:“挺好看的,新买的?多少钱?”
“建业给买的,也没多少钱,四五十块吧。”麦藜故作随意地拉了拉袖口,手腕上那块上海牌女表露了出来。
“四五十块。”麦穗点了点头:“加上烫头,皮鞋和胸针,你这一身少说六十,咱家啥时候这么阔了。”
麦穗把目光从大衣移到手表上,看了两秒,笑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
麦藜那只戴表的手僵在袖口上,收也不是,露也不是。
这话一出口,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曹凤珍倒茶的手迟钝了两秒,茶水洒了点在桌面上,她赶紧拿抹布去擦,边擦边笑:“哎哟,穗儿你这孩子,咋还跟你妹算上账了。”
麦德贵低头卷旱烟假装没听见,烟纸卷了三次才卷上,麦谷在旁边嗑着瓜子,眼珠子在麦穗和麦藜之间转了一圈,嘴角翘了翘,反正不关他的事,看热闹就行。
麦藜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,偷偷瞄了一眼孙建业的脸色。
点到即止,麦穗没往下继续说,有些话说三分就够了。
顾青野看了麦穗一眼,脸上还挂着笑,但每个字都带着钩子,勾得麦藜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往下掉。
他忽然觉得,她怼人的时候跟她算账的时候一样,看着软,下手狠。
麦藜转头把火力转向顾青野,桃花眼弯了弯:“大姐夫好,我是麦藜。”
顾青野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,连个你好都没说。
麦藜也不尴尬,又拉着麦穗的手,亲乎儿得不行,她声音又软又甜:“大姐,你这气色可比搁家的时候好,看来顾家伙食不错呀,也是,大姐你搁家的时候就啥也不挑,好养活。”
这话听着像夸,仔细一嚼全是刺。
麦藜又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,但音量刚好够满屋子人听见:“大姐夫在部队是干啥的?我家建业说,现在当兵的转业回来,安排工作也得排队,有的等两三年都排不上呢,不过没关系,大姐你从小就吃苦吃惯了,再等个三五年也没啥。”
她拍了拍麦穗的手背,一脸的真诚:“不像我,建业他爸催着我们年前就把婚结了,说年后要给建业安排进县政府,我什么都不用操心,就是想操心也操不上啊。”
她说完,桃花眼又看向顾青野:“大姐夫别介意啊,我就是心疼我姐,大姐夫吃瓜子,别客气,就当自己家。”说着把瓜子盘往顾青野那边推了推。
顾青野面无表情地喝茶水,这回连个点头都没有。
麦藜转过头来等着看麦穗的反应。
脸上笑容里带着三分炫耀,两分假惺惺的同情,剩下的全是等着看热闹。
麦穗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,笑眯眯地看着她:“那挺好,你嫁过去就享福,我嫁过去就当家。”
她顿了顿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:“藜儿,咱俩不一样,你靠男人,我得让男人靠我,你说是不是?
麦藜脸上的笑僵在那里。
顾青野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县长家的门确实不好进,你要是嫌弃他,现在退婚还来得及。”
麦藜脸上的笑容彻底绷不住了,扭头去看孙建业,孙建业正端着茶碗,目光却在麦穗脸上停了几秒,这个被麦家一百二十块卖出去的大姐,跟他听说的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实闺女,完全不是一个人。
麦藜看见孙建业那眼神,手指在呢子大衣底下攥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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