奇快中文网>其它小说>靖周旧书>第十五章 谁人为主
  次日辰时,宣忠堂重新开门。

  满城文武鱼贯而入。

  有人幞头歪了,有人袍角沾着灶灰,显然是消息来得太急,来不及整冠换衣。

  城中未走的幕僚、武将、属官,都接到了请帖。

  陈璘带兵守在廊下。他是梁崇义帐下裨将,昨日随邓州兵入城,满城文武都认得他身上的土色戎装,也认得他背后站着谁。可他敲开各处官署与宅门时,话说得很客气。

  “沈留后请诸位大人入府议事。”

  于是众人便都明白,今日这场议事,不是城防司召人,也不是节度衙署发令。

  是沈韫请人。

  一个告身未明、一身旧伤的沈家女儿,请满城文武入宣忠堂。

  堂内,那张主位案仍空着。

  沈韫只在案前放了一块席子,跪坐在地上。灯火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那张空案照得分外刺眼。

  沈昭不在。

  可沈昭的位置还在。

  堂中无人先开口。

  沈韫抬眼,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“诸位都来了。真好。”

  声音温和,甚至带一点久别重逢的轻快。

  可那笑意落到众人眼里,正堂里却像忽然冷了。

  太像了。

  不是脸像。

  沈韫五官更肖崔音,可她一抬眼,那点压在眼底的锋利便透了出来。

  旧日沈昭坐在这里听人回报军粮误期时,也是这样。

  不恼,不怒,甚至还笑。

  笑得像什么都好商量。

  下一句就能让人跪下去。

  沈韫像没看见众人的神色。

  “我如今是白身,告身丢在长安了。今日请诸位来,只是我回了家,总要跟家里人打声招呼。”

  她微微偏头,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滑过。

  “薛叔,梁叔,李叔,韩叔,还有诸位叔叔伯伯。”

  几个字被她叫得又轻又脆。

  像小时候她蹲在节帅府门口,看见他们从校场回来,挨个喊过去。那时她手里常抱着账册,衣袖总嫌勒得不舒服。沈昭从宣忠堂出来,听见她叫人,便笑着说,韫娘倒记得清楚,谁欠你糖,谁欠你马,你都记在账上了?

  那时众人都笑。

  如今无人敢笑。

  也无人敢应。

  从前应这一声,便是长辈。

  今日若应了,便是沈氏旧人。

  若不应,便是连沈昭女儿这一声“叔伯”都不敢接。

  沈韫等了片刻。

  堂中仍旧死寂。

  她也不恼,反而轻轻点头。

  “看来诸位都谨慎了许多。这样好。”

  她笑意淡了一点。

  “襄阳这些年,最缺的就是谨慎。既然如此,我便不叫了,省得诸位为难。”

  这话一落,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
  薛南阳低声道:“韫儿……”

  沈韫看向他。

  “薛叔放心,我不是来怪诸位的。”

  她说得温和。

  可越温和,越像沈昭。

  “阿爷死后,襄阳乱成这样,谁都不容易。守城有守城的难处,掌兵有掌兵的难处,守粮道有守粮道的难处。”

 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,声音仍旧轻。

  “我在长安,也常听人说难处。”

  “圣人有圣人的难处,中书有中书的难处,兵部有兵部的难处。”

  她停了一下。

  “北衙也有北衙的难处。”

  说到北衙时,沈韫的目光落到李钊身上。

  只一息。

  又移开。

  李钊的手指猛地一蜷。

  沈韫笑了一下。

  “难处多了,死人便也多了。”

  正堂里无人说话。

  那一瞬,许多人都想起沈昭。

  想起沈昭曾坐在那张空着的主位案后,听完某个将领推脱粮车误期,也是这样笑着说:

  人人都有难处,粮车却不会自己长腿。

  第二日,那人便被夺职,发去修山道。

  沈韫这句话,比那年的沈昭更轻。

  也更冷。

  她环视堂中。

  “可惜庞叔不在。”

  她像忽然想起这么一个人。

  “若他在,今日这屋里,人就齐了。”

  无人接话。

  沈韫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案。

  “阿爷当年起兵时,薛叔替他写文书,理钱粮;庞叔胆子大,敢带三百骑绕万山;梁叔稳,韩叔沉,李叔能压军。还有裴茙,彼时也尚未做叛将,常能在议事时出些妙计。”

  裴茙二字落下时,堂中更静。

  那人春日领兵攻打襄阳,如今已经死在流放路上。

  沈韫没有避开他。

  她把旧人一一数过,像在点一卷旧账。

  “那时候沈家还没有今日的山南东道,阿爷也还不是节帅。你们跟着他,从死人堆里杀出来,后来才有襄阳,有宣忠堂,有奉义军,有山南东道十一州。”

  她抬眼。

  “所以今日我先见诸位。”

  她停了一下,声音更轻。

  “不是因为我官最大,是因为我姓沈。”

  这句话落下,堂中终于有人变了脸色。

  沈韫仍跪坐在地上,主位空在她身后。

  她没有坐上去。

  可那一刻,众人忽然觉得,她已经坐上去了。

  沈昭死了。

  沈恪死了。

  崔音死了。

  长安以为沈氏散了。

  可沈韫坐在那里,一双眼睛像极了沈昭。

  她笑着说话,字字温和,句句都像从旧日宣忠堂的刀架上取下来。

  沈昭的鬼魂,终于回了襄阳。

  正堂里沉默许久。

  薛南阳站起身。

 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绯色官服在烛火下泛着旧旧的暗光。

  “沈大人。如今山南东道不可无主。节帅与小沈将军已殁,留后既归——”

  “薛副使。”

  沈韫打断他。

  她声音不高,但正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“我再说一次,我如今是白身。长安的告身,在我逃出进奏院那一夜便不作数了。这屋里,没有沈大人。”

  她身后就是那张空着的主位案。

  “山南东道不可一日无主。”

  沈韫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语气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。

  “沈节帅与小沈将军丧于离乱,襄阳城里,有人有名分,有人有兵,有人守城,有人掌旧部。总不至于叫山南东道十一州与奉义军一直无主。”

  正堂里静得只剩烛火爆开的轻响。

  薛南阳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。

  李钊膝上的手一点一点收紧。

  梁崇义立在那柄陌刀旁边,右手搭着刀柄,没有看任何人。

  韩璋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。

  “我是节帅亲卫,做的是护主的事。说难听些,不过鹰犬爪牙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,目光从沈韫缠满纱布的左臂上移开,落在梁崇义身上。

  “梁将军赤胆忠心,我推梁将军为主。”

  他说完便闭上嘴,像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了。

  沈韫点了点头,转向薛南阳。

  “薛副使。你是节度副使,名分最高。你坐不坐?”

  薛南阳沉默很久。

  “某不坐。”

  他抬头看向众人。

  “某能理文书、调粮、安抚州县。可某不能掌兵。请诸位再议。”

  沈韫点头,目光移向李钊。

  “李将军。你守襄阳,拒庞充于城外,素来军功显赫。不如你来?”

  李钊看着沈韫。

  那双和沈昭一模一样的眉眼正望着他,笑意挂在嘴角,眼底什么也没有。

  “末将……”

  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
  “末将听凭诸将共议。”

  沈韫笑了一声。

  “听凭诸将共议。”

 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。

  “李将军既这样说,那便是认诸将之议了。”

  李钊脸色微变。

  沈韫没有再看他。

  她把目光落到梁崇义身上。

  “梁将军从邓州回师,一路走得最慢。别人都在争,只有你一路守着沈字旗不动。如今人都在这里了。”

  她问:“梁将军,你想不想坐?”

  梁崇义的手指在陌刀刀柄上微微收紧。

  他没有看沈韫。

 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空着的节度使座上。

  只一瞬,又收回来。

  “末将回来,不是来争的。”

  他说。

  “可若没人守得住,末将也不能看着奉义军散了。”

  沈韫看了他很久。

  然后她站起来。

  从青砖地上站起来,走到梁崇义面前。

  那柄七尺长的陌刀立在他身侧。刀柄上的铁黑色被他握得发亮。

  沈韫伸出手,指尖落在那层铁黑色上。

  凉的。

  被一个人的手掌摩挲了无数个日夜,磨得光滑如镜。

  她转过身,面对满堂文武。

  绯袍、黑甲、青绿官服,烛火在众人脸上轻轻晃动。

  只有她一身白衣。

  “薛副使不肯坐,李将军听凭诸将共议,韩将军说自己只是护主之人。”

  她顿了一下。

  “那这把椅子。”

  她回头,看向身后的节度使座。

  “今日总不能还空着。”

  许久之后,最先开口的是幕中几位老吏。

  “梁将军领兵,下面的人服。”

  随后是掌书记、巡官、都虞候。

  低的,哑的,迟疑的。

  却都往同一个方向去。

  “请梁将军主事。”

  “请梁将军掌军。”

  “请梁将军为帅。”

  李钊站在薛南阳下首,听着那些声音,终于起身叉手。

  “末将听从诸将之议。梁将军当为帅。”

  沈韫转头看他。

  “李将军方才说,听凭诸将共议。”

  李钊抬眼。

  沈韫问:“如今诸将共议已出,李将军可服?”

  正堂里一下静了。

  李钊看着她。

  良久,才低头。

  “服。”

  沈韫这才走回案前,拿起沈恪的佩刀。

  “这是阿兄的刀。”

  她把刀递到梁崇义面前。

  “从今日起,山南东道诸军,听梁将军节制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沈家没守住的地方,请梁将军替我守。”

  梁崇义没有立刻接刀。

  他看着那柄刀,很久没有动。

  陌刀立在他身侧,沈恪的佩刀横在他面前。

  一长一短,像两代人都站在这里看着他。

  沈韫的手指在刀鞘上多停了一息。

  像把最后一点沈家的分量也压了上去。

  许久之后,梁崇义终于抬手,把刀接了过去。

  那柄陌刀立在他身侧很多年了,直到这一刻,才像真正立进了宣忠堂。

  李钊叉手。

  “末将听从梁将军节制。”

  薛南阳叉手。

  “听从梁将军节制。”

  满堂文武齐齐叉手。

  “听从梁将军节制。”

  沈韫退后半步,重新跪坐下去。

  她没有说话。

  可所有人都看见,她左臂纱布上慢慢渗出一点新红。

  梁崇义攥紧沈恪的刀。

  他终于开口。

  “奉义军可以乱一次,不能乱第二次。”

  他抬起头,第一次真正看向那把空着的节度使座。

  “既然诸公推我,那这个位置,我来坐。”

  话音落下,满堂文武齐齐低头。

  “拜见梁节帅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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